棋局初開 暴躁龙
碟子里,是一小块鱼。
金黄的鱼皮微微焦脆,鱼肉雪白,冒着热气。旁边摆着一小撮盐,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。
项羽盯着那块鱼,看了叁秒。
然后他拿起筷子,夹起来,送进嘴里。
鱼皮在齿间裂开——「咔」的一声轻响。
然后是鱼肉。
嫩。
鲜。
脆。
甜。
还有一股他说不出来的香味,像是鱼本身的鲜被放大了十倍,在嘴里炸开。
项羽闭上眼。
他这辈子吃过很多鱼。
生的、熟的、烤的、煮的。
但他从没吃过这样的鱼。
那股香味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直暖到胃里,然后从胃里往上涌,涌到四肢,涌到脑子里。
他睁开眼。
第二口已经没了。
项羽坐在原地,看着那个空碟子被拿走,什么也没说。
他赢了竞标。
他表现了诚意。
但他没想到,这诚意的代价,不只是那一千半两。
还有他这辈子没吃过的两口鱼。
然后他轻声说了一个字。
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「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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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羽吃完那两口鱼,坐在原位,很久没有动。
碟子被收走了。那股香气还留在嘴里,像是赖着不走。
他抬头,看了一眼柜檯的方向。
郭楚还坐在那里,手指拨着算盘,劈里啪啦响。
项羽想了想,站起身,往柜檯走去。
郭楚抬眼看他。
项羽把那锭银子轻轻放在柜上,往楼上雅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:
「烦请通传一声,项羽求见赵大东主。」
郭楚低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,没接。
「随我来」。
然后他站起身,往雅阁方向走去。
项羽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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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楚在雅阁门外停住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伙计探出头来,看了项羽一眼,侧身让开。
项羽深吸一口气,跨进门槛。
雅阁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。
窗边坐着一个人。
玄影镖局的镖头。
项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——
坐姿笔挺,脸色如常,呼吸平稳。
不像受过重伤的人。
项羽的心沉了沉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雅阁深处。
那里垂着一扇竹帘。帘后隐约可见叁个人影,俩坐一立,看不清面容。
项羽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。
「项羽,拜见赵大东主。」
帘后没有回应。
项羽继续说,声音沉稳:
「项某不知轻重,前冒犯东主,打伤了贵府镖头。今日特来请罪。」
他顿了顿:
「东主若有责备,项某愿受。若镖头想讨回那一枪——」
他看向窗边的玄镜:
「项某也接着。」
玄镜端起茶盏,轻轻撇了撇茶沫,抿了一口。
放下茶盏时,他才开口,语气平平的:
「行走江湖,刀剑无眼,无须掛怀。一切以东主为主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项羽身上,不带一丝情绪:
「至于那一枪——足下不必费心。」
项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项羽听着他的声音——中气十足。
没有一丝虚弱。
练家子都知道,挨他一枪,就算不死也是重伤。没有半年,根本别想下床。
这个人……
项羽敛下目光,沉声道:
「项家军愿在未来乱世中,力保赵家產业,分毫不损。项某亦承诺,此生永不犯燕。」
帘后沉默了一息。
片刻后,一个人影从帘后走出来。
小桃。
她站在帘前,看着项羽,眼眶微微泛红——但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:
「夫人的话,由奴婢代传。」
项羽点头。
小桃一字一顿:
「保护赵家產业,不必了。刘邦说过愿意出兵帮忙抵御项军,赵家也回绝了。」
项羽抬眼。
小桃继续说:
「今日之后,关中黄记粮铺,所有人——百姓、项军、刘军——皆以原价购买。」
她顿了顿:「刘军的八折,也没了。」
项羽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低头,抱拳:
「多谢赵大东主,多谢夫人。」
他起身,退后两步,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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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阁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帘后,沐曦靠在嬴政肩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嬴政低头看她:「怎么感觉曦对项羽,似有深厌?」
沐曦唇角微微勾起,抬眼看他:
「谁叫他打伤小桃的未来夫君。」
话音刚落——玄镜猛地站起身。
「镖、镖局还有事——」
话没说完,人已经没影了。
小桃也跟着跳起来:
「奴、奴婢……楼……楼下……」
话没说完,她也跑了。
沐曦愣了一息,然后笑得趴在嬴政肩上。
「跑什么跑……」
嬴政把她捞回怀里:「你说呢?」
沐曦笑够了,靠在他胸口,听着那沉稳的心跳。
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项羽。
烧秦宫室,火叁月不灭。
收其货宝妇女而东。
要不是歷史不可逆……
她轻轻闭上眼。
算了。
反正小桃开心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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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午时,迎熹楼。
刘邦站在门外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,瞇了瞇眼。
他没急着进去,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,把进出的人都看了一遍——伙计劈里啪啦,客人脚步匆匆,没人间聊,没人说笑。
像一座安静的碉堡。
刘邦迈步走了进去。
柜檯后,郭楚抬眼看他。
刘邦满脸堆笑,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:
「在下刘邦,求见赵大东主。烦请通传一声。」
郭楚低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,没接。
「昨日项羽刚走。」
刘邦的笑容顿了顿。
郭楚补了一句:「夫人说——若是刘公来,请上楼。」
刘邦的笑容又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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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阁的门推开,刘邦跨进门槛。
刘邦敛下目光,往雅阁深处看去。
那里垂着一扇竹帘。
刘邦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:
「沛县刘邦,拜见赵大东主,拜见夫人。」
帘后没有回应。
片刻后,小桃从帘后走出来,站在帘前。
「夫人的话,由奴婢代传。」
刘邦点头,脸上掛着笑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小桃开口:
「刘公来意,东主与夫人已知。叁月之期到,黄记粮食,所有人皆可原价购买——刘公的八折,没了。」
刘邦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低下头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过了几息,他抬起头,脸上的笑容已经换了一副——不是刚才那种讨好的笑,是那种「我懂,但咱们再谈谈」的笑。
「夫人,在下明白,叁个月就是叁个月,赵家没有亏待在下。」
他顿了顿:
「只是……项家那边,底子厚。他们若也用原价买粮,在下这些人……抢不过他们。」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诚恳:
「在下斗胆,恳求夫人再延叁个月。还是八折。在下愿以别的方式回报。」
帘后沉默了一息。
小桃的声音再次响起:
「夫人说——刘公今日所有,是自己挣的。赵家也没欠过谁人情。」
刘邦的笑容敛去了几分。
小桃继续说:
「这趟浑水,赵家不淌。」
刘邦知道什么是「浑水」。
项家和刘家,在关中早晚要有一战。赵家不想选边站,只想做生意。
可他刘邦不一样。他必须选边站——因为他不站,项家就会把他踩死。
刘邦抬眼,看向那扇竹帘,语气放慢了些:
「在下在关中听说一事。项梁那边,原本打算再发兵燕地一次——让赵大东主知道项家不是好惹的。」
帘后沉默了一息。
小桃的声音响起,语气平平的:
「夫人说——可以试试。」
话音刚落。
帘缝里忽然拋出一件东西,落在刘邦脚边。
「叮。」
一声轻响。
刘邦低头看去——一块玉珮。
他瞳孔骤缩。
那是他的玉珮。
系在脖子上的那块,从小戴到大,从不离身。睡觉戴着,打仗戴着,洗澡都不曾摘下。
他猛地抬手摸向颈间。
玉没了。
刘邦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。
他看着脚下那块玉,像是看着一条蛇。
什么时候被拿走的?他完全不知道。
从进门到现在,帘后没有任何人出来过。没有人靠近过他。
可他的玉珮,就这么到了对方手里。
如果那不是玉珮,而是刀子……
刘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弯腰,捡起那块玉珮。
小桃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平平的:
「夫人的意思——刘公明白了吗?」
刘邦使劲嚥了口唾沫:
「明……明白了。」
他把玉珮攥在手心,手心全是汗。
帘后又传来几句低语。
小桃听完,看向他:
「夫人还有一句话——」
刘邦抬眼。
「刘公是聪明人。你细想,你有什么是项家没有的?」
刘邦愣住。
小桃没再说话,只是做了个「请」的手势。
刘邦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扇帘,帘后那个人影一动不动,像一尊塑像。
(我有什么是项家没有的?)
项家有钱,有兵,有名望。
他刘邦有什么?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曾经在田里干活,在县衙跑腿,在酒馆赊账。
现在,那双手里握着粮,握着人,握着一点点开始壮大的东西。
他抱拳,深深一揖:
「多谢夫人指点。」
帘后没有回应。刘邦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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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阁的门在身后关上。
帘后,沐曦靠在嬴政肩上,又叹了口气。
嬴政低头看她:「怎么感觉曦对这刘邦,也似有深厌??」
沐曦点头:「他也是个无赖。」
嬴政轻轻笑了一声,揽住她的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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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中,临潼城外。
天色刚濛濛亮,黄记粮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百姓们裹着破旧的袄子,手里攥着乾瘪的钱袋,伸长脖子往前望。
「开门了开门了!」
铺门一开,人群往前涌。
但还没等百姓挤到柜檯前,一队人马已经从街角拐了过来。
为首的军官一挥手,几十个士兵直接插到队伍最前面。
「项军购粮,都让开!」
百姓们被挤到两旁,敢怒不敢言。
柜檯后的伙计面无表情,称粮、收钱、出粮,一气呵成。
半个时辰后,铺子里的粮见了底。
伙计把最后一袋粮放到项军的马车上,抬头对剩下的百姓说:
「今日粮尽,明日请早。」
百姓们愣在原地,看着那辆满载粮食的马车扬长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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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日子,持续了整整十天。黄记的粮,每天都被项军买光。
百姓们起得越来越早,排得越来越长,却总是连一粒米都摸不着。
有人受不了了,去别家粮铺。
别家的价格,比黄记贵了叁成。
「你们这是抢钱吗!」
掌柜的赔着笑:「这不是……项军天天买,我们也得从外地运……」
百姓没辙,只能掏钱。
掏着掏着,钱袋就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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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馆里,几个汉子凑在一起骂娘。
「他娘的,项军抢完农田又抢粮,还让不让人活了!」
「黄记的粮便宜,可咱们买不到啊!」
「听说刘邦那边有粮……」
「真的假的?」
「我表舅的连襟的侄子就在沛县,说刘邦开仓放粮!」
几个汉子对视一眼。
当天夜里,就有十几户人家收拾包袱,悄悄往沛县的方向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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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消息,像野火一样传开。
一天,两天,叁天。
沛县城外,搭起了简陋的窝棚。一队队扶老携幼的百姓,拖着疲惫的脚步走来。
刘邦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人,眼睛都亮了。
「开仓,放粮!」
他一挥手,粮仓的大门打开,一袋袋粮食被抬出来。
百姓们跪了一地,磕头如捣蒜。
「刘公活命之恩,没齿难忘!」
刘邦扶起最前面的一个老汉,拍着他的肩:
「起来起来,都是自家人,说什么谢不谢的。」
老汉老泪纵横。
刘邦转头,对身后的萧何低声说:
「记下来,每家每户,安排落脚的地方。年轻力壮的,问问愿不愿意跟着干活。」
萧何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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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项羽终于发现不对劲了。
他站在帐外,看着空荡荡的军营——不是人少了,是感觉……少了什么。
「百姓呢?」
副将低着头:「跑……跑了。」
项羽皱眉:「跑哪去了?」
副将不敢说话。
项羽盯着他。
副将终于挤出一句话:
「沛县……刘邦那边……」</p>', '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