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电话那头，蒋顾茵的声音将蒋顾章从混沌凌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。

“我……”蒋顾章一开口，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像含了砂砾。他连忙清了清嗓子，“我在听。我现在过去找你，姐。”

“不用。”蒋顾茵的声音里灌满了疲惫。她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，正在努力将那些负面的情绪收拢，留下成年人的体面。

只是尾音还沾着方才的泪意，微微潮湿，“搜救已经结束了。我只是打电话告诉你一声，听医院那边说你醒了，就直接打给你了。我在这边处理完后续就回去。你现在在哪？”

蒋顾章侧过头，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已经挂断内线，朝他靠过来的男人，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他脸上，“序默丞家里。”

“嗯……”蒋顾茵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，“明天回家一趟吧。你作为他们唯一的儿子，为他们料理后事，送他们最后一程，他们泉下有知，也能安心。”

“姐……”

“好了，不说了。”蒋顾茵打断了他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强行撑起的平静，“那边找我签字，等我回去以后咱们再说。”蒋顾茵强打起精神，“你也不用担心，知道你不知道要做什么，我会先找人给你安排好，到时候再跟你交代一下，别慌。等我回去。”

蒋顾章嘴唇翕动数次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最终只是垂眼，哑声应道：“好。”

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，蒋顾章握着手机，只觉恍如隔世，茫然地放下手机，目光失焦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
身旁的人发出声音，似乎在询问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被那声音从一场漫长的迷途中拽了回来，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废墟之上。

无措和悲伤像两条绞在一起的绳索，缠住他的四肢，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走在钢丝线上，摇摇欲坠。

他转过头，看着序默丞，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破碎在空气里：“序默丞……我、我爸妈……他们死了……”

为了追寻他们所谓的“正常”，死在了去往山路的暴雨里，死在了偏执的路上。

荒谬。

可笑。

让人心头发苦。

放下手机的蒋顾茵，缓缓将目光从探视窗外那间恶臭肮脏的水牢中抽离。眼眶里仍凝着未散的泪花，一颗颗坠在睫羽末梢，像碎落的钻石，晶莹剔透。

她转身，高跟鞋在地面上叩出清脆而从容的回响，走回房间里唯一那张桌子前。

一墙之隔，清洁程序启动的提示音低沉地嗡鸣起来。

她艳红的唇角浅浅勾起，不卑不亢，姿态从容得如同一株开在悬崖边的牡丹：“我已经按照你们的指示说完了，还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干练的素色西装将她裹出一道利落的轮廓，立于昏黑压抑的灯光下，她像一株傲然盛放的牡丹，在逼仄的空间里兀自舒展锋芒，美得凌厉又高傲。

跟序道晏想象中的画面，有着云壤之别。

没有恐惧，没有颤抖，没有泪流满面的崩溃。

甚至她在演，且演得精湛，声泪俱下，收放自如。

没想到蒋家竟藏着这般人物。

序道晏回神，将桌上那份黑色的文件夹缓缓推到蒋顾茵面前，指尖在封面轻叩了一下，“蒋小姐愿意配合我们，是再好不过了。这是作为蒋小姐愿意帮忙获得的相应报酬，还请收下。”

蒋顾茵垂下眼，目光落在那份黑色文件夹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序道晏以为她在犹豫，她才伸出手，翻开封面。

纸页翻动的轻响，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直至翻到末尾空白的签名落款处，她才开口道：“我接受。但麻烦将所有报酬悉数变现，为他设立信托基金，全部转入他这个账户里。”

那上面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无法挥霍一空的财富。序道晏眼底掠过一丝意外，忍不住问：“你就这么拱手让人？”

蒋顾茵轻笑一声，侧身倚住桌沿，背对序道晏，仰头阖眼，任由刺眼的白炽灯落在她脸上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隔壁，暴落的水声轰然响起，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。

“我答应配合，不过是因为我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，向我弟弟交代他们的事。”

“他们死了，我也该走了。”

“天天以后，总要有所依仗。”

序道晏眼底闪过一抹幽暗的光：“蒋家的家业，你不要？”

蒋顾茵冷笑一声，“他们的东西，我从来都不稀罕。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天天，我怎么会被他们从国外叫回来，暂代公司CEO。”她话锋一转，“天天从小到大，从没在钱的事情上受过半分委屈。”

“以前是，现在是，将来也必须是。”

“信托基金的事我来跟他说，其他的，就要麻烦你这边了。”

听到蒋顾茵笃定的语气，序道晏莫名觉得被摆了一道：“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帮你？”

“哦？”蒋顾茵侧身斜睨，“那我去找你家老幺，让他去跟你们父亲说，想必，一定会安排得更为妥帖。”

被一个外姓人拿捏的滋味着实不好受，序道晏脸色都沉了几分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蒋顾茵对序道晏脸色毫不在意，自己倒是自言自语起来：“天天交给你们老幺，我很放心。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，但我仍记得，你们家老幺在小的时候就对天天颇为照顾，不是吗？”

序道晏面容凝重，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关于那件事，整个序家讳莫如深。除了年长些的序家人还记得当年在序默丞身上发生过什么，其余的一概不知，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如此当面提及。

“别紧张。我只是在向你们表示我的诚意，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。”蒋顾茵笑笑，微微偏头，目光透过探视窗，落向水牢的方向，“他们当初拿我弟弟从你们这要挟来的钱，最终还是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你们手上，这难道不是一桩喜事？”

房间里安静了半晌，只有隔壁冲刷的淅淅索索声响，像蛇在暗处吐信。

良久，序道晏忽而一笑，“还是蒋小姐说的是。”

另一边，序默丞屋内的饭菜热了三遍，这事递到序父耳朵里，老人只是摆摆手，“是蒋家那小子吃不下东西。不用管了，等电话来了再给上菜。”

蒋顾章确实没胃口。

挂断电话听序默丞说在哪里吃晚饭，他现在不想出去见人，便选择了序默丞这儿。

但他高估了自己，以为只是不想出去见人，实际上连饭也咽不下去。

他坐在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面前，只觉得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，沉甸甸地往下坠，坠得生疼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胸口也闷闷的，像被一层又一层的油纸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，密不透风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。

序默丞刚动了两筷子，察觉到坐在对面的蒋顾章有些不对，自己也放下碗筷，关切道：“怎么了？不喜欢吗？”

“没有，只是胃里不舒服。”

蒋顾章话音刚落，序默丞便起身：“那我去给你叫医生。”

“不是，”蒋顾章忙叫住序默丞，他不想被别人看见他现在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，“医生都看不好，这是心病。”

“心病？”序默丞迟疑着坐到蒋顾章身旁，脸上写满了不解，求真问切道，“心病还能让胃不舒服？”

或许是序默丞这副好奇又小心翼翼靠近的模样，轻轻撩拨着蒋顾章原本沉到谷底的心绪。原本凝重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意，他耐心解释道：“胃是情感器官。就像现在我听说我爸妈死亡的消息，心会疼，胃会紧缩下坠，全身也像被抽走了力气，什么也提不起兴趣。”

序默丞抬手轻轻按在胸口，“我听你说完，心口也有些不舒服，胃好像被人一把掐住……这也会传染吗？”

蒋顾章被他严肃认真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，“是我爸妈死了，又不是你爸妈死了，为什么会传染给你啊？”蒋顾章故意刁难道，“想想看，到底是因为什么？”

这下，序默丞遇上了前所未有的难题。

如果是实验数据，他大可以换一种方法重新计算。可面对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，他只能通过自己仅有的一点社会知识来判断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而蒋顾章分明已经知道答案，这说明，这个答案非常浅显，甚至都不用反应，就能脱口而出。

可是，是什么答案呢。

自己确实是听完他说的话后，才会有那些生理反应，可是……蒋顾章说不对。

看着序默丞绞尽脑汁却不得其解的懊恼模样，蒋顾章笑而不语。

以前的序默丞，冷冰冰着一张脸，拒人于千里之外，如今在他面前展露这般鲜活生动的情绪，倒也稀奇。

可转念又想起自己的父母，他脸上的笑意便瞬间退散，眼底重归沉寂。

“序默丞，”蒋顾章打断序默丞的思索，声音轻缓而又带着几分惆怅，“经过今天一天的相处，我挺羡慕你的。”

“你有一个全然爱你的家庭。不论你是什么模样，他们都会毫无保留地照顾你，护着你，不计代价，没有前提，仅仅因为你是他们的亲人。”

一个问题还没想明白，蒋顾章又朝序默丞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，序默丞小心翼翼试探开口，生怕蒋顾章又让他自己想，他对这种东西，真的毫无头绪：“你为什么会这样说？”

“今天下午你父亲同我说了很多，可他所做的一切，归根结底，都是因为你是他的孩子，是他的骨肉。他想你好，不想你受到伤害。”蒋顾章垂眸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，“我爸妈虽然对我也很好，好到我朋友都很羡慕我，觉得我要什么有什么，但实际上，如果我不是男孩，我大概会跟我那个未曾见过这个世界的二姐一样，被终止妊娠。”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一开始我不知道，他们对我的好，是有条件的。直到有一天，我不小心说漏嘴，说我谈了个男的，我爸在餐桌上当时就黑了脸，我妈虽然反应没那么大，但反复跟我确认是不是真的。还是我姐帮我拦下话柄，她才松了一口气，转头去安抚我爸。”

“后来跟家里人吵架，我拿喜欢男人气我爸，他动手打了我——十八岁，我记得很清楚——我忘了是什么原因吵起来了，但当我口不择言说就喜欢男人的时候，我爸一巴掌就扇在我脸上，他说我敢喜欢男人他就打死我。”

“他把我关在阴冷的地下室，还是我姐联系不上我，从国外飞回来，把我从里面接出来的。”

“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姐姐说的话，我所享受的宠爱，是有条件的。”

“不是我，也会有下一个符合他们心意的‘蒋顾章’。”

“而现在，他们死了。死在为了让我变回所谓‘正常人’的路上。”

“所以我真的很羡慕你，序默丞。”

他没有看序默丞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土壤的树。

那双漂亮灵动的琥珀眸子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泪光，眼周布满血丝，脆弱得仿佛一戳就破的泡沫。

他……要哭了。
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忽然意识到这点的序默丞心弦紧绷起来，手脚无措，放在桌面上的无名指慌乱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