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人死不復生,活人行章程 佚名
赵不全他爹赵大业上吊的消息,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赵家胡同。
街坊四邻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院门口,低声议论著。
有人嘆息,有人抹泪,有人摇头不语,也有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,世態炎凉四个字,写在每个角落,刻在每张脸上。
刘全儿跑得最快,以他步军统领衙门的身份,不多时就从南城请了仵作来。
那仵作姓马,五十来岁的年纪,瘦高个儿,花白鬍鬚,拎著一个破旧的箱子,进了院子倒没什么多余的话,蹲在门板前仔细查验了一番。
“颈前有勒痕一道,斜行向上,至耳后消失,勒痕闭合,皮肤呈紫褐色,是自縊。”
马仵作简单明了,动作也是不拖泥带水,起身继续对著赵不全说道:
“没有挣扎抵抗的痕跡,绳索繫於樑上,脚下有翻倒的凳子,確係自縊身亡,无可疑之处。赵爷,可以办后事了。”
赵不全边点头,边从怀里摸出些散碎银子,塞进马仵作手里。
马仵作推辞了两下,还是收了,拱手行礼拎著箱子走了。
按大清的规矩,非正常死亡须官府查验方可收殮,这也是为了防著有人谋杀偽作自縊。
马仵作这一验,赵大业的死就算是过了明路,顺天府那边备个案,后事才能办得顺当。
袭人从胡同口买了白布香烛回来,怀里还抱著一大摞纸钱,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,脸冻得通红。周寡妇从屋內翻出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,是赵大业前两年做的,一直捨不得穿,压在了箱底,如今倒是用上了。
赵不全接过衣裳,蹲在门板旁,替赵大业换衣裳。
刘全儿要过来帮忙,赵不全摆摆手。
他慢慢解开赵大业身上那件破棉袄的纽扣,赵不全没见过他爹的身子,他爹赵大业总是穿著衣裳,从不当著他的面脱。
如今他看见了,看见了他爹身上那些旧伤疤,肩膀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眼儿,那是康熙五十七年在科布多替十四爷挡箭留下的,伤口早已癒合,可疤痕狰狞可怖。
穿好了衣裳,赵不全又把他爹的头髮拢了拢,用一根白布条扎好。
做完了这些,他站起身,退后两步,看著门板上的赵大业。
这个人乾乾净净的。
父母在,人生尚有来处;父母去,人生只剩归途。
这句话赵不全前世读过无数遍,读过就过了,没往心里去过。
如今站在他爹的尸体前,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。
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香案前,点燃了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,又蹲下身,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盆。
火舌舔著纸钱,灰烬在夜风中翻飞,如黑色蝴蝶,在院中盘旋,然后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。
“不全,”
刘全儿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:
“你打算怎么办?你爹的后事,得有个章程,该停灵几天,该请什么人,该用什么仪仗,你心里有数没有?”
赵不全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沓纸钱,火苗躥起老高,映著他俩明暗交错的脸。
“按旗人的规矩办,”
他说,
“停灵七天,请喇嘛念经,出殯那天立幡烧纸,一样不能少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还有,明儿一早我去会考府,跟十三爷稟报丁忧的事。”
刘全儿一怔:
“你···你要丁忧?”
“我爹走了,我是他儿子,不守孝还能怎样?”
赵不全语气如一潭死水,
“大清律上写的明白,父母丧,丁忧三年,虽说是二十七个月,可那也是三年,我在会考府不过是个吏员,可该守的规矩还得守。”
赵不全说完话,抬头看著头顶的月亮。
月亮缺了一角,像他爹这辈子,像他赵不全这个名字。
全者,圆满也,不全者,缺憾也。
他爹给他改了这个名字,盼著他来补那个“一”,盼著他大富大贵,盼著他让老赵家光宗耀祖。
可他爹不知道,这世上的“一”,从来就不是用来补的,是用来抢的。
谁也不比谁高尚。